在那个梦里,李杉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没有重力的黑暗深处。
四周悬浮着很多庞大的白色发光体,像老式霓虹灯管一样在虚空里规律地振动。他像在温水里蛙泳一样划动四肢,好不容易靠近了一个,才看清那是一个个巨大的字母和符号。
他看见了质能方程的字符,顺手想把它们拼在一排。但字符之间却突然爆发出一股看不见的排斥力,没有摩擦力的空间让他以匀速直线向后滑退。
紧接着,黑暗里亮起了一条条极细的光线,像网格纸一样把整个虚空切成了三维直角坐标。
随着坐标系的出现,重力毫无道理地凭空降临了。
李杉重重地砸在一个符号宽阔的顶面上,摔得胸口剧痛,咳出的唾沫星子溅在惨白的发光面上。其他字母开始慢慢往下沉,沉到某个高度又被某种阻尼托住。
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轮巨大的亮斑,温度高得让他觉得皮肤在发紧、脱水。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可脚下字母表面上的三维数字却在随着他的移动疯狂跳变。那个发光的巨斑并不是静止的,它在以极慢的速度下沉,像是在配合着他的爬行。
梦境的最后,一切光线都像蜡烛油一样融化了,字符被抹成了一片均匀的灰雾。
……
“李副研究员,打扰一下。”
肩膀被轻轻扣了两下。
李杉猛地惊醒,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梦里刺眼的白光。站在工位旁的是台里安保科的于思淼,一身洗得板正的深蓝制服,胸口别着绿色的临时通行证,手里托着李杉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于干事?怎么了这是?”李杉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嗓子哑得像吞了干粉。
“手机落在门卫收发室了,响了四五趟,怕您误了急事,巡检顺路给您送上来。”于思淼说话不急不缓,眼神低垂,礼貌地没有扫视桌上杂乱的文献,“还有,楼道消防栓前堆的那两箱期刊,主任让我提醒您尽快搬进屋里,下周有专项消防督导。”
“行,下午就搬。麻烦你了啊。”李杉接过手机。
于思淼微微颔首,没再多一句嘴,脚步很轻地退出了办公室。
屏幕上亮着秦雪的名字,李杉滑开接听:“喂,小秦?”
“老师,您在台里吧?”秦雪的声音穿透背景嘈杂的风机轰鸣,听起来克制而平稳,“银山所这边深井实验上午刚封顶,有些新标定的超导跃迁参数,跟您以前那篇模型不太对得上。下午四点后您有空吗?我顺道过去一趟,借台里的光栅做个复核,顺便跟您交个底。”
“正好,我今天没课,一直在办公室。”李杉揉了揉眼窝,“你直接拿工卡上四楼,我让苏静把谱分析仪开机预热。”
“好,见面再细说。”
挂了电话,电脑右下角弹出了内网协同消息,值班机房连续闪烁三次,催促审核当班观测记录。
李杉端起凉透的半杯隔夜茶漱了漱口,披上外套下到底层机房。机房里恒温恒湿的冷风吹得人脖子发冷,两个当班的年轻助理研究员正围着一台高精度绘图仪抓耳挠腮。
“李博士,您给瞅一眼这个。”见李杉进来,戴黑框眼镜的助理连忙抽出一张长条网格纸,纸面还带着定影液的轻微酸味,“天区日常巡检的归档件。按规程要高级职称签认,但这两条射电谱……我们不敢往系统里输。”
李杉扫了一眼标题:“例行背景校准而已,签了归档就是了,还怕系统报错?”
“不是,李老师,您看波形。”助理把图纸推平在操作台上。
上面是两条平行的连续射电谱线。
第一条是主序星半人马座α星A的常规辐射谱,起伏平稳,伴随着典型的大气吸收凹陷。
第二条来自同区域的南河三A。
李杉刚碰到纸角的手指骤然僵住了。
在半人马座曲线上的每一个极其细微的尖锐凸起,在下方南河三的谱线上,都在重合的横坐标刻度上,精准地凹成了一个同等尺度的波谷。
每一个谷对应一个峰,每一个峰咬死一个谷。
两条本应纯随机热运动的恒星信号,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严丝合缝的倒影结构。
“放大器接反了?”李杉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助理苦笑了一下,赶紧翻出系统日志自证清白,“我们立刻换了备用放大板,甚至让天线视场跑了十分钟白噪声,硬件响应全是平直的。两颗星相距十几光年,光谱型都不一样,这数据要是传上去,国家天文台的专家肯定得批我们弄虚作假、拿假信号寻开心。”
李杉没接话。
他拿过桌上的游标卡尺,沿着网格轴一点点量过去。连续七个特征吸收峰,相位差全部锁定在严格的180度。
“原件留下,先别进自动化数据库。”李杉把图纸折成规整的窄条,塞进皮夹克的内层口袋,“去复印机上压两份副本,只标工程调试通道测试样张。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今天做了抗干扰压制,听懂了吗?”
助理愣了愣,赶紧点头:“明白,听您的。”
李杉转身走出机房,指尖按在皮夹克胸口处。那张薄薄的纸页贴着肋骨,冷得像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