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南京下起了连绵的冷雨。
物理楼水磨石走廊里弥漫着湿伞和旧书发霉的气味。李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院办主任老张端着一个印着“建党百年”字样的紫砂保温杯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浓重的茉莉花茶香。
“老李,还没收拾呢?”
老张把两张硬纸火车票和一份盖着红印的差旅审批单放在办公桌角,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今晚八点半,K打头的慢车,南京到齐齐哈尔,硬卧中铺。软卧超标了,财务那边通不过,你多担待。”
李杉握着鼠标的手没动,屏幕上还停留在本科生《电动力学》的期末卷文档。
老张叹了口气,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声音放低了八度:“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这个副教授评了五年了,按文章数量,早该上正高了。可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陈墨白院士亲自给你点的名,让你去大兴安岭物探会议做学术交流。老李,这在体制里这叫避风头。”
老张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收了回去:
“你昨晚在天文台折腾的那张纸,我多少听到点风声。别查了。上头既然想要它平滑,它就是平滑的。去大兴安岭待两个月,看看雪,写两篇综述。明年开春回来,学院职称评定,我给你优先排第一梯队。”
老张拍了拍李杉的肩膀,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学生安顿好,苏静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下学期转到凝聚态组,不耽误她拿毕业证。”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李杉看着桌上那两张泛黄的硬卧车票。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自动扣款成功的短信提示:【建设银行】您的个人住房公积金及商业按揭贷款已扣款人民币6241.00元,当前账户余额1328.45元。
李杉摘下近视眼镜,按住发紧的眉心。
真实的生活像几根坚韧无形的钢丝,紧紧勒在皮肉里。母亲下个月的降压药、苏静的毕业档案、明年三月的职称答辩。四十岁出头的人,早过了凭一腔热血砸碎饭碗的年纪。如果他现在顺理成章地拿起这几张车票,去大兴安岭待上两个月,所有紧绷的齿轮都会回到原位,他依然是那个体面、清贫、安全的大学副教授。
“老师。”
轻微的敲门声打碎了屋里的死寂。
苏静背着双肩包走了进来,头发被雨水打得半湿,额前贴着几缕碎发。她把沉重的背包搁在墙角的实验台上,拉开拉链,里面没有文献,而是一堆散乱缠绕的电缆、两块覆盖着绿色阻焊层的裸板,以及一台机壳上贴着“固定资产报废”的便携式工控机。
李杉看着那一堆破烂,声音有些沙哑:“从地下库房翻出来的?”
“高精度频谱分析板,十年前方维老师做中微子地面本底测试留下的淘汰备件。”苏静从兜里掏出一把微型螺丝刀,拉过马扎坐在台子前,熟练地拆卸机箱后盖,“虽然采样率很低,但模拟前端没坏。我昨晚重写了固件底层,把直接采样的数据倒进内存了。”
李杉看着学生低头拧螺丝的侧脸,手指上的冻疮在冷雨天里泛着暗红。
“张主任刚才来过了。”李杉低声说,“他说大兴安岭的票订好了,今晚八点半。你下学期转去凝聚态组,开题报告不会受影响。”
苏静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螺丝刀金属杆在工控机的铁皮外壳上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她没抬头,继续用力把最后一把螺丝拧紧,声音很轻:
“老师,我本科考了两次才考上南大。家里人至今觉得我毕业后应该去省重点高中当物理老师,旱涝保收。”
她停下动作,直起腰,摘下起雾的近视镜在毛衣上擦了擦,眼眶有些微红,但目光清亮得让人发慌:
“我跟着您读了四年书,算了一千多天引力波微分。如果您去大兴安岭,我就去办转组手续。但毕业之后,也许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碰物理了。”
李杉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黑了透。
南京主城区的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汽车尾灯在湿漉漉的高架桥上连成一条黏稠的光带。
紫金山脚下,一条不起眼的单行道旁,停着一辆挂着军工科研号牌的深灰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车顶内嵌的卫星通信天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秦雪坐在驾驶位上,车厢内只亮着两块中控监控屏。
屏幕左侧是南大物理楼四楼李杉办公室的实时热源红外图,两个深红色的轮廓在窗前晃动了几个小时,没有离开的迹象。右侧是全频段射电侦测仪的动态瀑布图,整座城市的电磁背景杂乱无章,但没有出现异常的高频脉冲。
副驾驶座上的青年技术员咬着手里的塑料勺,低头吃着一份快餐盒饭:“秦专员,八点半南京南站发车,咱们真不去站台堵人?陈老在北京那边专门交代过,李博士要是不上那趟车,得第一时间报备。”
秦雪没应声。
她手里捧着一碗刚从街角买来的老鸭粉丝汤,塑料包装盒有些烫手。很多年前,她还在南大念硕士的时候,李杉最常带他们这群穷学生去吃的就是这家店。李杉那时候头发还没白,会在油腻腻的折叠桌上用筷子蘸着醋,给他们推导弱等效原理的张量公式。
“报告显示,特高压现场那边有动静吗?”秦雪放下汤碗,声音冷淡。
技术员擦了擦嘴:“周和下午五点进了皖南变电站,交接了当班日志。调度系统显示,今晚一点到两点,淮皖南双回路检修计划正常报备,没有取消。一切按预定规程走,看不出什么异常。”
“看不出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秦雪看着挡风玻璃上汇聚成细流的雨水,眼神微凝:“周和,如果他真的认命了,今天下午就会在调度中心跟上级拍桌子骂娘。他这么安静地去签字,是在清场。”
“那我们现在……”
“等着。”秦雪将风衣领口拉高,遮住了下巴,“只要他们不动主网,我们就没有理由动用强制手段。李老师心里有杆秤,他知道踩过那条线的后果。”
……
同一时刻,一百五十公里外的长江南岸。
风在空旷的江堤上呼啸着打转,夹杂着江水浑浊的腥气。
皖南特高压输电工程第108号跨江铁塔像一座钢铁铸成的擎天骨架,从泥泞的芦苇荡中拔地而起,两百米高处的警示红灯在浓重的夜雾里无声地闪烁。
周和独自一人蹲在铁塔底座的水泥承台上,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防爆摇表,正在测量接地扁钢的过渡电阻。
泥水溅满了他那件洗得泛白的工装夹克,两只裤脚沉重得像裹了两层水泥。
“周总,风太大了,江面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身后走过来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老班长,拉紧了雨衣,“夜里一点停电断路,真不留人在江堤上盯着绝缘子接地刀闸?”
“留个屁,大半夜的留人在塔底下吹风,回去感冒了算工伤啊?”周和直起腰,骨节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他摘下满是泥水的手套,拍了拍老班长的后脑勺,“让检修一班的弟兄们全回驻地烤火去。今晚这组停电测的是空载绝缘电阻,老子一个人带仪器复核。谁要是半夜擅自跑回现场,这个月安全奖全扣!”
老班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咧嘴笑了笑:“得嘞,知道您心疼大家。那我带他们撤了,车钥匙留给您,在皮卡中控台上。”
重型卡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车灯的光柱划破江堤上的雾霭,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江风更加凛冽。
周和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钢铁巨塔下,仰起头看着那几根横跨整个江面、粗如巨蟒的特高压绞线。在微弱的天光下,导线悬在高空,在狂风中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啸叫,像是一根横贯在天地之间、尚未被拨动的金属琴弦。
周和从内兜里摸出一根压得稀烂的香烟,背着风划了两根火柴才勉强点燃。
火星在黑暗中剧烈地明灭了一瞬。
老工程师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转过头,看着通往江堤的那条泥泞坑洼的防汛便道。
夜色深沉,除了江水拍击岸石的轰鸣,周围一片死寂。
周和抬起生满老茧的右手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正缓缓划向晚上七点半。
“李杉……”
周和低声骂了一句,烟头在冷风里烫到了手指,他将烟蒂掐灭在潮湿的水泥底座上:
“你他妈要是真上了那趟去齐齐哈尔的火车,老子这辈子都瞧不起你们这帮教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