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三十分。
三个多小时前,那趟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就已经驶离了南京南站。此刻八号车厢的中铺仍旧空着,只有一张盖着学校后勤处公章的硬纸车票,静静留在了列车员手里的小夹子里。
皖南无为段长江江堤上,正下着深秋入夜后最冷的一场暴雨。
雨像瓢泼一样砸在老式普桑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早被泥沙磨得吱呀作响,眼前除了暴雨扯出的白亮雨幕,什么都看不清。车轮猛地陷进一个深泥坑,底盘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发动机怪叫了两声,彻底熄了火。
“老师,到了吗?”
苏静在副驾驶座上被颠得撞在车门上。她身上套着件肥大的黄色塑料雨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防震泡沫层层裹紧的铁皮主机箱,脚底下还踩着两大卷黑色的屏蔽线。
李杉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推开车门跳进烂泥里,冰凉的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
风大得几乎要把车门吹反折过去。他抬起头,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在暴雨和浓雾深处,一座足有六十层楼高的跨江输电铁塔像钢铁巨人一样拔地而起。狂风掠过那些比手臂还粗的钢缆,在几百米的高空扯出一种低沉悠长的呜咽,就像头顶有一列看不见的幽灵火车正贴着头皮呼啸而过。
铁塔底座的水泥台上,突然亮起一道晃眼的白光。一把老式强光手电穿透雨帘照了过来,紧接着传来周和扯着嗓子的叫骂:
“磨磨蹭蹭的!赶紧滚过来!还有二十分钟断电,闸门一关,你们连根毛都量不着!”
周和像头大黑熊一样踩着泥水冲下来,身上裹着一件破了洞的军绿雨披。他一把夺过李杉手里沉重的蓄电池,粗糙的大手在李杉湿透的背上狠狠拍了一掌,砸得李杉差点趴在泥里:
“算你小子有种,没当缩头乌龟!”
三个人手脚并用爬上水泥台。
周和用几块油布和钢管在铁塔斜撑下面搭了个简易帐篷,四角用几十斤重的废弃绝缘子死死压住。帐篷里点着一盏防爆白炽灯,地上铺着干稻草,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台半米多高的铁皮控制柜,柜门已经被粗暴地撬开了,露出里面粗壮的紫铜接线排。
周和抹了把顺着下巴淌的泥水,指着铜排,眼睛里泛着血丝:
“规矩听好了。零点整,两公里外的变电站会把这条横跨长江的特高压线路彻底断开。从安徽南部一直到淮北平原,整整一千一百公里的高空电线,全线停电检修四十分钟。”
他从腰上解下一根带着金属夹的粗黑电缆,“咔哒”一声紧紧咬死在铜排上,另一头塞进苏静手里:
“为了安全,停电后整条线必须接地,把残余的电放掉。老子在接地线上串了个极敏感的采样电阻。这一千一百公里悬在半空中的大铁线,在接地的这几十分钟里,不管从天上吸到了什么邪风,还是地底下窜出了什么暗流,全得从这根铜线里走一遍!”
周和指了指那台破旧的主机箱,恶狠狠地盯着李杉:
“李杉,龙头老子给你拧开了。你的破机器要是连个响都听不出来,明天天一亮,电网就能以破坏电力安全把老子送去蹲大牢!”
苏静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直接双膝跪在稻草堆上。她两只手冻得通红,把电缆飞快地插进机箱后的接口,按下了启动键。
破旧的风扇发出哮喘般的呜咽,黑色的小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自检代码刷刷飞过。
李杉趴在屏幕前,双手按在操作台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帐篷外的风雨声大得像要把整个铁架撕碎,周和别在腰上的对讲机里不断冒出带着杂音的呼叫声:
“……皖南站报告,五零一二开关已断开。”
“……五零一三开关已断开。”
“……确认双向电流归零,检修倒计时开始,停电时间四十分钟!”
“轰——”
两公里外的变电站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整片大地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掐断。
头顶高空导线那持续了几个月的尖锐电磁嗡鸣,在这一刹那,骤然消失了。
狂暴的风雨里,陷入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死寂。
那一千一百公里横跨大半个省份的钢铁电线,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所有电厂和工厂的束缚。没有了人为电流的轰鸣,它赤裸裸地悬在高空,像一根横贯大地的巨大琴弦。
主机屏幕上的波形线猛地向下一沉,原本密密麻麻的杂乱毛刺瞬间被抽空,变成了一条死气沉沉的直线。
“断电了。”周和屏住了呼吸,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李杉死死盯着那条绿色的直线。
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屏幕上除了仪器自带的微弱抖动,什么都没有,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周和的脸色开始变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裤缝,额头上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李杉……怎么没动静?你这台破电脑是不是烧了?!”
“闭嘴。”李杉死死按住旋钮,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慢慢把屏幕的时间刻度拉长,一秒、两秒、十秒……
就在刻度拉到一分钟宽度的瞬间,原本死寂的绿色平线上,极其突兀地鼓起了一个平缓的包。
紧接着,那个包在滑到最高点后,毫无道理地猛地向下栽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了一下,在屏幕下方砸出了一个又深又尖的凹坑!
“抓到了!”苏静惊呼出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和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李杉的衣领,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这是什么?!你别跟我扯论文,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不是漏电,老周!”李杉抓着周和的手臂,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变了调,“如果是有雷劈在导线上,电荷只会乱炸一气!但你看这个波形——两端的斜率,还有中间的凹陷,严丝合缝地对称!”
李杉顺着帐篷的破缝,指向头顶黑黢黢的狂风暴雨:
“这一千一百公里悬在半空中的导线,两头跨了上千公里!波速四十七公里,正好把这一千一百公里的导线拉进了一个完整的空间波长里!导线两头的空间介电特性被生生拉出了一道落差!电线里的自由电子……是被空间本身的张力,像挤牙膏一样硬生生挤出了一股微弱的电流!”
那一千一百公里的钢铁导线,真的听到了这片天地的脉动。
周和愣在原地,慢慢松开了李杉的衣领。
他干了一辈子电网,总觉得头顶的高压线就是用来送电的死物件。他从没想过,当人类切断了电闸,这根穿过江河山川的铁线,居然能像一根琴弦一样,被天地间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拨动。
“老师……”苏静的声音突然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你看第二下。”
屏幕上,那个古怪的凸起和凹坑,再次出现。
形状一模一样。
间隔时间:整整二十七秒。
“它太准了……”苏静抬起头看着李杉,嘴唇毫无血色,“它根本不是大自然偶发的震荡……它像是一个节拍器在敲。”
李杉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慢慢退尽,狂喜迅速被一股彻骨的冰凉所取代。
整整二十七秒。
自然界不可能诞生如此干净、严酷且毫无衰减的等间距脉冲。如果是未知的星际风暴,它应当呈现出混沌的湍流与宽频带的杂音;但此刻跳动在破旧屏幕上的,分明是一个冷酷咬合的节拍。
周和看着李杉惨白的脸,呼吸粗重起来:“李杉……这到底是自然现象,还是……还是有人在拿超大功率的定向武器敲咱们的电网?或者……还有鬼不成?!”
“不知道……”李杉盯着那个死死咬在二十七秒上的尖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它绝对不是自然风暴。有某种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正以分秒不差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击着这一切。”
那不是在听大自然呼吸,那是某种未知的存在,在黑暗的宇宙里冷酷地叩动房门。
“还剩十八分钟。”周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喉咙发紧,“还录不录?”
“录!”李杉咬紧牙关,眼底布满血丝,“把每一秒的原始数据全锁死在硬盘里!不管它是定向武器试探,还是真有神仙在敲钟,我们必须把这串脉冲的每一个细节抠出来!”
话音未落,帐篷外漆黑泥泞的防汛便道上,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两道极其刺眼的雪白大灯。
强光像两把雪亮的利剑,瞬间撕裂了江堤上的暴雨,把整个铁塔底座照得亮如白昼。
沉闷厚重的越野车发动机声顶着风雨逼近。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粗暴地压过齐膝深的杂草和烂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斜斜地堵在了帐篷正前方不足十米的地方。
车顶上的黑色旋转天线在风雨中急速转动,两边车门同时推开。
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开在暴雨里。
秦雪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制服,踩着高筒防滑皮靴,一步一步走下江堤。她身后跟着两名便装随员,手里提着带天线的便携阻断箱,脚步稳健而干练。
周和脸色铁青,顺手拎起脚边那柄沉重的防爆扳手,大步跨出帐篷,像一堵墙一样横在正中间。
秦雪撑着伞停在水泥台前。雨水顺着伞面哗哗砸在地上,她看都没看横眉立目的周和,目光越过老工程师宽阔的肩膀,直接钉在帐篷里浑身湿透的李杉脸上。
“李老师,”秦雪的声音穿透暴风雨,平静得没有一点烟火气,“南京南站开往齐齐哈尔的火车,八点二十五就关闸了。您没上车。”
李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挡住了身后亮着荧光的工控机屏幕。
秦雪站在耀眼的远光灯前,伸手探入大衣内侧口袋,拿出了一张带有红色签条的封存令。但就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她的视线穿过李杉身侧的缝隙,落在了那块小小的液晶屏上。
屏幕上,正好跳出第三个相隔二十七秒的尖锐波形。
那条波峰的曲率和对称下陷的凹坑,与她在北京绝密简报里看到的北斗原子钟异常跳变、超导磁体失超斜率,完全吻合。
秦雪撑着雨伞的指关节,在风雨中极轻微地缩紧了一下。
天地间只有暴雨抽打钢架的咆哮,和那台破电脑风扇濒死般的嗡鸣。远光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纠缠在满是泥浆的江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