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腊月二十八,春运最高峰。
南京南站候车大厅里塞满了灰扑扑的人潮。煮方便面的咸香味、湿棉袄的汗酸味和扩音器里字正腔圆的晚点通报混在一起,在大厅高挑的钢架天花板下嗡嗡回响。
周和拎着一只旧旅行包,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无座车票。
他刚从北京开完那场窝囊的协调会,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夹克领口上还沾着会场矿泉水打翻的湿痕。北京那帮西装革履的专家在会上为了消除空间频偏假信号吵得不可开交,而军方与国安派驻的特派员全程黑着脸坐在后排,手里的记录本从头到尾没翻开过一页。会议最终压下来的命令只有一条: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春运客车正点率;全线排查外来大功率未知电磁压制源。
周和抹了把脸上的汗,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上了开往合肥的动车。
车厢里连过道都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的大红塑料编织袋塞在行李架上,一个年轻母亲抱着熟睡的婴儿靠在车门旁,几个返乡工人坐在倒扣的塑料涂料桶上噼里啪啦地甩着扑克牌。
“借过,师傅,借过一下。”
周和侧着身子,好不容易挤到了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风挡旁,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工具包上,从兜里掏出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窗外,天色正迅速黑下去。华东平原被一层厚重阴冷的灰雾笼罩着,铁路两旁的村庄只剩下一星半点昏黄的窗灯。
“叮咚——”
车厢广播突然响起,声音里夹杂着微弱却刺耳的沙沙杂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运行前方出现突发天气信号干扰,列车将临时降速运行,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
广播还没播完,车顶原本明亮刺眼的白炽灯,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整列高铁的通风风道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一口气没接上来,停了。车厢顶部的排灯瞬间全灭,只剩下地板边缘微弱的绿色应急地脚灯。
满车厢喧闹的笑骂声和打牌声戛然而止。
没有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列车依靠巨大的惯性,在漆黑的荒野中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空调暖气停了,零下四度的严寒顺着双层车窗的玻璃缝隙,无声地往车厢里灌。
“怎么回事啊?停电了?”
“查不查票啊?我这面刚泡上呢!”
车厢里开始泛起不安的骚动。
周和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他常年跑重电工程,对这种滑行动静太熟悉了。这不是接触网断电。如果是接触网没电,列车的蓄电池逆变器足够维持车内半小时的照明。
这是整列车的车载控制计算机,主动切断了所有外围负荷。
周和借着应急灯幽暗的绿光,悄悄推开风挡门,走进了车厢尽头的配电乘务包厢外。
门虚掩着一条缝,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高铁随车机械师正趴在维修终端前,脸色在平板电脑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死人般的灰色。
“蚌埠南站的地面应答器信号抓到了没有?”年长的机械师声音颤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抓是抓到了……但抓出来是乱的!”年轻机械师十指疯狂地在键盘上敲打,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师傅,地面发过来的时间戳,比咱们车头黑匣子的时间……慢了整整四秒钟!”
“怎么可能慢四秒?!四秒钟车已经跑出去一公里了!”
“我自检了三次测速雷达,硬件全是对的!”年轻机械师指着屏幕上一行红色的报错代码,“车头以为自己在蚌埠南站进站道岔上,地面系统却判定我们还在三公里外!两边算出来的空间坐标差了一千多米,列控系统报了严重失谐,系统把电闸全给锁死了!”
年长的机械师颓然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良久才咬着牙低吼了一声:
“操……这难道是美国人搞的鬼?!”
门外的阴影里,周和靠在冰冷的金属壁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沉重的金属怀表。表盘上的发条是他上周刚换的,在微弱的绿色地脚灯下,纯铜的秒针正以极其平稳的节奏一格一格跳动。
一秒。两秒。
周和数到第二十七秒的时候,秒针在数字“5”的刻度上,极其轻微地停滞了半拍,像被一根无形的头发丝绊了一下,随后猛地跳向下一个刻度。
车厢外,漆黑死寂的平原上,列车在荒野中无声滑行。
整整七分钟。
没人知道这列满载着回家过年普通人的钢铁长龙,在这七分钟里,其实正在一处规程无法解释的悬崖边缘盲目摸索。
……
同一夜,南京,汉口路的一家临街小当铺。
店里开着老旧的电暖气,空气里弥漫着防蛀樟脑丸和旧首饰的金属味。
李杉戴着口罩和毛线帽,站在窄小的玻璃柜台前。柜台里摆着几块二手名表、几条发黑的银项链,还有几台旧款单反相机。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戴着一副低倍放大镜,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电子游标卡尺,正在量李杉递过去的那根断了半截的暗金色老钢笔。
那是当年方维老院士送给李杉的旧物。
“师傅,这笔杆上的纯金,回收能折多少钱?”李杉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张停了苏静的直博生科研补贴,李杉昨晚查了工资卡,扣除房贷后剩下的钱,连给苏静交下个季度的住宿费都不够。他只能把家里所有能换钱的零碎全翻了出来。
掌柜的没有回答。
他放下游标卡尺,又拿起一把老式的纯铜机械平衡秤,在小秤盘里放进一颗小小的标准砝码。接着,老头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他没有看秤杆上的准星,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只老式的机械怀表,放在了秤盘旁边。
李杉的眼神瞬间变了。
“师傅,你称重……还看表?”李杉盯着那只怀表,低声问。
掌柜的动作顿了一下。老头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打量了李杉几眼,随后默默地把钢笔推了回来:
“不收了。”
“为什么?”
老头叹了口气,把柜台上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压低声音,露出只剩下几颗黄牙的嘴:
“老板,你是教书的吧?看着像个文化人。实话跟你说了,这两天,整个夫子庙到新街口的典当行,凡是带刻度的、带电子芯片的高档玩意儿,全停当了。”
老头指了指柜台角落里堆着的十几只电子天平,那上面的液晶屏全被拔掉了电源线:
“邪门得很。今天早晨我称金戒指,同一枚戒指,隔两个钟头称一次,克数能差出两毫克来。隔壁金店以为是供电所的电压不稳,自个儿买了两台大蓄电池供电,称出来的分量还是在打秋千。城隍庙有位跑沿海倒腾外汇的大老板昨晚私下放出话来,现在全天下只有老坑生金和没开封的银元认账,所有按标准模具印出来的机制金条,一律按折价七成收。”
老头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底层江湖人对危险本能的敬畏:
“外头私底下都在传,说东南沿海那边天天搞电子对抗演习,连大地的地脉都被大功率雷达给照酥了。度量衡乱了,上一次出现这种事,听我爷爷讲,还是民国三十七年发金圆券的时候。天底下要出大事了。”
李杉收起那支残破的钢笔,慢慢走出当铺。
寒风夹着细碎的冰粒砸在脸上,割得生疼。大街上,商铺橱窗里依然挂着喜庆的红灯笼,音响里放着热闹的过年歌曲。但李杉站在路灯下,看着身边行色匆匆的人群,只觉得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凉意。
李杉推开物理楼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防盗门时,苏静正坐在屏幕前,双手按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颤。
“老师……”苏静猛地回过头,脸色发白,指着桌角那部连着充电线的旧红米手机,“阎良那边来电话了,刚挂断,林浩师兄打过来的。”
李杉快步上前,一把抓紧了桌沿:“林浩?他找你干什么?”
苏静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杉,微信界面上赫然弹着一个加密数据包,下面附着林浩连发的几条语音转文字:
“苏静,你在南大帮我问问李老师。有人在开源社区里匿名扔了个针对0.0366赫兹的滤波补丁,连作者名字都没留。”
“我们试飞院今天下午在秦岭上空做高空大表速俯冲,空速管和激光陀螺的解算全卡死了。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那段匿名滤波算法强行打进飞控黑匣子,迎角数据才勉强收敛救回来的。”
“机务拆开雷达罩,微波天线的介质板没有受潮,机载电子战告警器全程静默,根本不是美军的大功率电磁压制。国内做非平直引力与高频时空测量的只有李老师这个组,苏静,你问问老师——这匿名补丁到底是谁扔出来的?天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在冲着我们开炮?!”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破旧工控机风扇濒死般的轰鸣。
李杉慢慢直起身子。他没有去碰手机,只是转过头,看着后方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全国地形图,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那个神秘人挂在开源库里的匿名补丁是真的,甚至已经能在两万米高空的国产客机上救命;而长江地下的特高压电缆、蚌埠平原上失谐趴窝的高铁,现在连秦岭高空做极端试飞的飞机,全被咬进了同一个二十七点三秒的节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