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缩在实验台前的木马扎上,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的灰色羽绒服,手里捧着一只插电式的热水袋。她面前的屏幕上,两串经过多重脱敏的离散波形正被强行拽到同一个时间轴上。李杉坐在旁边一张掉漆的转椅上,低头削着一支铅笔,木屑打着卷掉进脚边的废纸篓里。
十一月上旬,南京下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冷雨。
物理楼地下一层原本是存放报废机床和包装木箱的杂物间。头顶横穿过两根生锈的铸铁暖气总管,每隔七八分钟,管道内部就会因为气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震落几星干燥的白灰。台子上摆着一台没有机箱侧板的旧组装机,主板边缘贴着两道发黄的绝缘胶布,散热风扇呼呼地转着,带出一股热塑料与机油混合的陈旧气味。
“比对完了。”苏静揉了揉被屏幕荧光刺得发干的眼睛,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发轻,“不仅是我们在江堤底下抓到的那个信号。我托以前在日内瓦实习的同学,从欧洲同步辐射装置公开的质控残差里抠出来一小段日志……跨了八千公里,周期全卡在二十七秒出头。”
李杉手里的铅笔刀顿住了。石墨笔尖在粗糙的草稿纸上轻轻一点,洇出一个细小的黑斑。“那台机器从没连过校园网吧?”李杉问。
“没有,一直用物理隔离的本地缓存跑。”苏静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老师,既然八千公里外的数据也对得上,说明根本不是华东电网自己的接地问题。只要把这个周期报上去…”
“报给谁?”李杉把削好的铅笔搁在台面上,声音很平静,“昨天下午,老张来地下室找我补签上个月的停薪减课确认单。他说部里刚给几所部属高校下了内部指导意见,所有涉及时频异常的论文与立项,一律暂缓审批。”
苏静的手指在热水袋粗糙的绒布表面磨蹭了一下:“可外面已经开始起幺蛾子了。我本科同宿舍的同学在苏州一家做光通信器件的外企做质检,她昨晚在微信上跟我抱怨,说车间里的高精度光谱仪连续三天通不过自检。德国工程师硬说是厂房地基发生了微沉降,非要停产拿千斤顶去校平设备支架,车间主任急得差点跟他们动起手来。”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头顶暖气管发出的那声定时的沉鸣。
苏静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老师……我昨天半夜看到,有人在国际天文开源社区的通用算法库里,悄悄合入了一个基础滤波补丁。”
李杉抬起眼皮看着她。
苏静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震动,“那个账号是个十几年没动过的老邮箱,只在更新日志里写了一行简短的英文:修正未知的假信号。”
李杉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全世界至少有上千个实验室在用那个基础库清洗日常观测数据。”苏静盯着黑白相间的字符界面,声音微微发颤,“只要有人更新了这个补丁,那些原本被当成仪器故障、线路受潮或者地磁干扰的毛刺,就会瞬间被剥离出来。老师,有人在把窗户纸捅破……而且捅破的人,手里拿的数据比我们还要全。”
李杉靠回转椅里,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水泥天花板,良久没有说话。
同一时刻,北京,和平里北街的一栋大楼内。
会议室的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一侧是国家电网与电科院的几位专家;另一侧,则是四名身穿深蓝色西装的外籍技术代表,领头的是德国西门子能源公司的大中华区首席技术官汉斯。
秦雪坐在靠墙的一张折叠椅上,腿上摊着工作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按动中性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记。
周和坐在中方代表席的靠边位置,穿了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夹克,头发蓬乱,正低着头喝着浓茶,眼皮耷拉着,像是在补觉。
“陈院士,周总工。”
汉斯将一份足有半寸厚的全英文评估报告推到桌子正中,语气生硬:
“皖南换流站发生接地闪络后,我们驻现场的技术团队对更换下来的光控晶闸管进行了微观失效分析。晶闸管没有任何电化学击穿痕迹,掺杂浓度完全符合出厂标准。但是,在标准测试温度下,这批元件的电压,比出厂规范书给出的理论值整体偏移了十万分之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几位电科院的专家互相对视,脸色沉重。
周和掀开眼皮,把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汉斯先生,绕弯子的话就免了吧。你的意思是,我们变电站的工人半夜爬进油箱,用锉刀把你们进口半导体给锉掉了一块?”
汉斯脸上掠过一丝愠怒:“周工,这不是开玩笑!如果它在运行中发生改变,要么是你们的换流阀承受了远超设计标准的电磁辐射,要么……就是你们采购的这批基础硅料在生产时就存在不可逆的缺陷!”
“这就更有意思了。”周和扯开嘴角冷笑了一声,满脸横肉挤在一起,“这批硅单晶是你们拉的晶,封测在苏黎世完成,海运铅封是我亲自带着监理验的收。汉斯,你是想说你们德国的流水线也是假冒伪劣?”
“够了。”
坐在长桌正中央的陈墨白轻轻敲了敲桌面。
老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毛背心,里面是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他的眼窝凹陷得厉害,但目光依然平整沉静。
陈墨白没有去看汉斯推过来的报告,只是将面前的一份内部公函轻轻压在上面:
“西门子方面的关切,技术委员会理解。根据双方签订的关键元器件补充协议,由于‘不可抗力地质与空间气象扰动’导致的参数异常,中方同意启动非诉讼技术补偿程序。这批换流阀的备件折旧,由我们承担百分之四十。”
汉斯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按照跨国大型工业项目的谈判惯例,为了这几个百分点的责任划分,双方通常能组织十几次技术听证会,扯皮扯上一年半载。但陈墨白给出的方案干脆得近乎反常。
“陈院士……”汉斯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职业性的狐疑,“你们是不是在隐瞒什么?如果这只是局部的电磁扰动,为什么瑞士总部今天清晨也收到了欧洲输电网的预警?”
陈墨白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停顿了一秒,随即平缓地站起身:
“那是欧洲电网的调度问题。我们只对中国的工程安全负责。散会。”
外方代表低声交谈着收拾文件离场。会议室内只剩下几个核心人员。
周和再也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领口的拉链,胸口剧烈起伏着冲陈墨白低吼:
“陈老!你拿财政资金去堵德国佬的嘴,能堵多久?!我们这算怎么回事?不打仗,不地震,自己把自己的骨干工业往回退十五年?!”
老人的背影在刺眼的投影白光前显得格外瘦削。
陈墨白没有回头,也没有斥责周和的失控,只是慢慢踱步到窗前,看着院落里被冷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残菊。
“退十五年,至少机器还在,电线还在,饭还能吃上。”
陈墨白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重达万钧的寒意:
“小秦,给周总工看看今天清晨那几份未经公开的行业简报。”
秦雪默默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薄薄的复印件,递给周和。
周和一把抓过来,粗粝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期货交易曲线与仓储监控。
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库存,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被几个匿名机构扫空了三分之一;而在国内,原本沉寂已久的战略储备物资调拨专线上,几家大型重工企业正在以极反常的频率,疯狂借贷现款囤积特种硅钢和未切削的高温合金锭。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和的喉咙有些发干,“这帮资本闻到什么味了?”
秦雪轻声开口,“第一,全世界所有高精度元器件的交货周期,正在被无限期拉长;第二,依赖授时的量化算法,都在大规模撤回流动性。这群掌握着上万亿资金的投机者,他们的本能只能是想办法用最快速度把所有纸面数字,换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秦雪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和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
“周工,这些人不是傻子,一旦全社会确认了这些异样,带来的第一反应将会是整个制造链条的恐慌性收缩。每一家工厂都会怀疑上游交付的钢材公差,每一个国家都会把精密仪器扣在国境线内。陈老让大家降额、让大家打补丁,是在争取时间。”
周和看着手里的报告,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老人,捏着纸张的手指慢慢松开。